如何看待 2018 年中美贸易战打响?

作者:雅酷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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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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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几个答案和评论,感觉民粹主义之火都隔着屏幕烧着我了。拜托各位能把基本的事实先搞清楚再来意淫不?还有不少迫不及待应战的,真正的中美贸易战要是打起来,你们家生活成本要增加多少你们心里有数么?

总体而言,弄清楚如下6个问题,就大概了解这次事件的脉络:

1、此次事件算不算“贸易战”?

2、是谁挑起了“贸易战”?

3、中国搞了什么样事情,促使美国回应?

4、为什么美国到现在才开始回应?

5、美国的贸易诉求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想打“贸易战”?

6、中国有何砝码,要如何应对?

下面一个个问题聊,最后是我的一点期冀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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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次事件算不算“贸易战”?

涉及商品总额500亿USD,约占中国对美出口额10%,大类包括航空、信息及通讯、设备制造三个领域,税率目前看为25%。其实不论从金额、范围和税负角度,美国此次行动力度都比较有限,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针对日本的一系列举措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规模达不到,双方又没想真打(后文会有分析),称之为“战”,耸人听闻了。

2、是谁挑起了“贸易战”?

表面来看当然是美国,是美国率先打破现状,对中国商品征税。但这“现状”究竟是怎样的,是否公平,对哪国有利,似乎很少有人掰扯过。如果仔细看下川普此次签的备忘录名称——Presidential Memorandum Targeting China’s Economic Aggression——会发现这似乎有点儿中国率先搞事情,美国而后应对的意味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非把此次事件称为“贸易战”,那它就是一场“贸易反击战”,注意不是中国反击,而是美国反击。

3、中国搞了什么样事情,促使美国回应?

答案是301调查报告。川普去年8月责成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对中国知识产权相关问题进行调查,调查结果今年3月22号在USTR网站全文公布(President Trump Announces Strong Actions to Address China’s Unfair Trade),而川普也是在同一天依据调查结果签署了备忘录。因此,301报告是川普作出决策的重要依据,凡是绕开这份报告的分析都是耍流氓。

报告长达200多页,证据来源广泛,包括公开听证、企业等书面证词、第三方报告(例如中国美国商会)等,还有一部分欧盟出的报告。具体内容不赘述,有兴趣的直接在上面USTR链接下载,这里直接上结论:

(1)中国利用强制合资、股比限制、繁复的行政许可等手段,迫使外商交出知识产权;待本土企业掌握了相关技术,立即转而对外商进行限制

举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外国车企若想在中国设厂,必须和本地车企成立合资企业所占股比不能超过50%,还必须把大量知识产权转移到合资企业以取得行政批准。2010年之前,在本土企业还比较弱的时候,整车制造在《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里是“鼓励类”,2011-2014年转为“许可类”,而在2015年以后已经被归为“限制类”了…

(2)中外技术转让相关法规具有歧视色彩

规范中外技术转让的法规体系(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为主)与规范中国企业间的体系(以《合同法》为主)是相互独立的。与后者更市场化、更尊重订约方意思自治不同,前者的歧视色彩浓重,诸多强制性规定,例如,不得限制受让方改进技术、改进成果归属受让人、要求授权方提供技术资料、合营期限后受让方有权永久继续使用技术等。这些强制规定明显对授权方不利,增加了知识产权流失风险。

(3)国有企业、国有资本在国有银行的帮助下,以高溢价大量收购核心技术,且不以财务回报为唯一目标

(4)通过网络攻击大范围窃取商业秘密,过去主要集中在政府数据,现在越来越多地渗透到私人部门(自行百度“总参第三部”)

以上4点就是301调查的主要结论。

20世纪末到现在的20年间,美中贸易逆差从500亿USD增至3700亿USD,增长近6倍;占美国总逆差比例从10%增至46%,增长近3.5倍。这种几何式增长,在出口端当然与中国在劳动力基数、劳动者勤奋的品质等方面的优势密不可分;但在进口端,中国破坏规则,通过非正常手段让本土企业获得技术以实现“弯道超车”,而后转手构筑贸易壁垒以排除竞争,也是推动贸易逆差飙升的重要因素。

在美国看来,中国在对外来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和再创新”方针指导下,长期、系统地实施歧视和保护性贸易政策并侵犯他国知识产权,使美中逆差不断扩大,美国利益严重受损,这就是备忘录所指的“economic aggression”,也是美国此次采取行动的深层次原因。

4、为什么美国到现在才开始回应?

其实美国对知识产权的担忧由来已久,但长期以来并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首先,遭胁迫的美国企业大多选择“哑巴吃黄连”,因为中国市场太大太诱人,以至于任何一家企业即使冒再大的风险也不愿放弃,从而情愿被利用;如果选择曝光,则一方面要担心招致报复而失去生意,另一方面要担心自身公众形象受损。受企业界态度影响,再加上这些受害美国企业同时也是受益者,因此往届美国政府主要以谈判为主,并不敢于诉诸行动以打破现状。

其次,由于中国在入世前曾明确承诺不把技术转移作为外商投资许可的条件,故设置的诸多要求、限制大多是不留白纸黑字的“窗口指导”因此很难通过常规方式在WTO体系内寻求救济。

但事情在川普上台后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川普在其首次国防报告中直接把经济和贸易提高到了国防安全的高度(“economic security is national security”),这就表明其在经贸立场必然比往届总统强硬得多。具体而言,川普认为美国往届政府在全球化思潮下制定的经济政策和贸易协议,使美国被其他国家利用,仅让少数“精英阶层”赚得盆满钵满,却以全国制造业中空、资金外流和大量蓝领工作流失为代价,最终造成增长停滞和社会不稳定,从而威胁国家安全。

因此,川普上台后的一系列政策,包括减税、基建、放松监管、退出或重签多边贸易协定,都围绕振兴国内工业、做大蛋糕、找回失去的经济自主权这一目标构建。另一方面,川普彼时竞选经费基本上是自己掏腰包,这就使其能够不欠任何人情,能够独立实施自身政策主张,而不受全球化利益集团裹挟。

川普上台至今,经济明显好转,股市屡创新高,失业率达近20年新低,不少大型企业都宣布了各自的返回美国计划(例如Apple前不久宣布将其几乎所有海外现金带回美国,并打算斥资3500亿美金建设苹果园区,提供2万个工作岗位)。此外,在朝鲜和台湾问题上,也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一切让川普认为,解决问题的时机到了。

5、美国的贸易诉求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想打“贸易战”?

美国贸易代表Lighthizer曾表示,与中国多年来的谈判并没有实质成效(这老美怎么能懂,中国可是太极发源地),因此以后将直接诉诸行动。

这话说的挺强硬的,但如果看一下川普此次发表的声明(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at Signing of a Presidential Memorandum Targeting China’s Economic Aggression),就会发现,川普本人的措辞和姿态还是比较温和和克制的,在一开始专门提到非常尊重大大,和大大关系非常好,也并未表示出任何威胁打贸易战的意思(对比一下川普之前因为钢铝关税与欧盟的互怼,川普直接威胁说如果欧盟胆敢提高对美关税和贸易壁垒,就会向欧盟的汽车征税)。事实上,川普在声明中表示在对外宣布这一决定之前就与中国沟通了,而且现在两国已经正在进行“非常大型”的谈判。

如果不是贸易战,那美国的诉求是什么?川普在此次声明,以及以往多次场合中都提到,他在贸易方面的原则性立场是两个词:“fair and reciprocal”,即公平、互惠。川普的逻辑很简单,当中国的《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洋洋洒洒设置了35项持股限制、28项禁入限制,而美国的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在过去30年仅否决过4例交易,这就算不上fair;当中国出口到美国的汽车只缴2.5%关税,而美国出口中国的汽车需缴25%关税(差10倍!),这就算不上reciprocal。

插一句,在新能源车问题上,Elon Musk应该吃了不少亏,一直在Twitter上撺掇川普给中国加税。有图有真相:

在这个原则下,具体到中美贸易而言,美国向中国表达的诉求主要有两方面:第一,在现有基础上降低贸易逆差1,000亿USD,说白了就是降低贸易壁垒,多买美国货,例如液化天然气;第二,停止侵犯知识产权行为。这两条中做到第一条是相对容易的(按美国财长Ross的话说叫“painless”),第二条么,就不好说了…

再来看一下川普为达到这一诉求采取的措施:对500亿USD的中国商品征税,范围为航空、信息及通讯、设备制造。500亿这个数不是拍的,是301调查估计美国每年因被侵犯知识产权遭受损失的数额,商品类目也集中在侵犯知识产权高发领域。

如前文所述,此次措施虽然是一次实实在在的行动(谈了好多年不管用,动点儿真格的),但无论从金额还是范围,都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对日本那次有限得多,警示的意味更浓。这也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美国无意(但不惧怕)与中国展开大规模贸易战——毕竟两国的贸易依存度太强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美国意识到,在贸易问题上已经被中国当猴儿耍很长时间了,而现在要求获得人的平等待遇。

6、中国有何砝码,要如何应对?

我略悲观地认为,中国手中的砝码并不多,大概率会做出较大“让步”。之所以打个引号,是因为中国之前确实已经前进许多步了,以至于即使“让”了之后,大概率还是领先的。原因有几点:

首先,中国本来就明里暗里把人阴了,理亏——没发现外交部的回应一直避而不谈301报告内容,而只是给美国扣上“单方挑起贸易战”的帽子么?

其次,中国对美国出口额是美国对中国出口额的4倍,如果中国真的强势回击,那就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四千;

第三,从依存度看,美国占中国总出口额约20%,而中国占美国总出口额仅不到10%,且美国出口的商品替代性明显是更高的(例如飞机,全世界只有两家能造,我国机队规模基本上每年增长10%,航空公司间竞争基本就是刺刀见红,波音真涨价了,问问几大航空公司受得了么?。再看大豆,中国大豆的生产力极度不足的,成千上万的牲口嗷嗷待哺,大豆真涨价了养殖户直接哭死。)

从中国到目前的应对来看,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儿小——舆论上占领高地,但行动上已经开始妥协了:中国的加征关税清单仅覆盖30亿USD商品,连500亿的10%都不到,怎么看都是个象征性的回应。还有最近证监会拟允许外资控股合资证券公司,也是强烈的议和信号。

总体来看,到目前为止,中美双方此次见招拆招,都还是比较理性的。就像前文提到的,美国早就放风给中国,而两国目前也已经开始谈了。我想两国领导人都十分清楚,当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真的互掐,全世界都得跟着遭殃,没必要。

特别地,对于中国而言,之前已经占了几十年的便宜,现在回吐一点,在心理上应不至于这么不能接受,何况可以借机调整一下发展思路和体制,这就是下面一段要说的了。

7、一点点感想和期冀

话说回来,作为中国人,我当然希望中国越来越NB,这两年在经济增速换挡期,政府提出由旧到新、由重数量到重质量的发展目标,方向上是没错的。但是,在通向NB之路上,如果仗着自己块头大,总想着旁门左道、绕过规则走捷径,那就很难获得他国真正的尊重和信任,很难避免被他国贴上“strategic rival”的标签,从而外交上愈发陷入孤立——用德扑术语讲,长期的EV是负的。美国之所以在全球有茫茫多盟友,其综合国力只是一方面,同等重要的是其对普世价值和规则的尊重和捍卫。

此外,我认为中国既然公布了“中国制造2025”计划,那就不如踏踏实实搞研发,把科研行业长期以来外行领导内行,薪酬待遇低的痼疾解决了。拿军工行业为例,我的不少同学,刚毕业在各种科研院所当研究员,没过几年纷纷转行了。不为别的,待遇太低——按说他们所在领域的科技含金量不比TMT差,但腾讯的员工平均工资就能到80万一年,相比起来他们就跟要饭的一样。搁几十年前,还能指望科学家们为了共产主义理想而一辈子投身科研,如今呢,时代不同了。

到这里吧。中美大盘这两天跌成狗,说多了都是泪…